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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影与倒影
发布日期: 2017-01-01

背影与倒影

 

_ 林茶居

 

小的时候,可能都喜欢并习惯于仰望父亲,看他一动一动的喉结,下巴冒出来的胡子;等长到差不多和父亲一样高,却不敢或不习惯直视父亲——至少我是这样的。于是,“背影”往往成了儿子看父亲最合适也是最“安全”的视角。

这种认知应该内含了朱自清《背影》的暗示。作为著名课文的《背影》,它以教科书的方式加深了“父亲之重”,同时也反衬了面对父亲时青春的复杂和纠结。也许,只有读懂了“父亲的背影”,才算是一个男性青年“成年意识”的蒙醒:他隐约看见了自己的未来,承担与力量。在今天的语文课堂上,还有另外一个著名的“背影”:龙应台的《目送》。龙应台也写父亲,还写儿子,他们的背影都被她转化为默默不言的三个字:不必追。一个死别,一个生离。几年前采访杭州的赵群筠老师,她告诉我,她想写一本书,收集自己最满意的课例,包括《背影》和《目送》,书名就叫“从《背影》到《目送》”。

不管是作为文学形态的作品还是作为教科书形态的课文,《背影》和《目送》都书写了一种普遍的人生方式:离别。背影和目送是其核心意象,两者构成了某种人类的共同情感:有多少背影,就有多少生命的转折;有多少目送,就有多少不舍和难过;作为一种审美发生机制,这两种意象还广泛存在于各种艺术形式中,让诸多凡常事物以伤感而优美的形象水落石出,诸如车站、码头、路口、窗前、树荫底、长亭外……

背影渐行渐远,而记忆会全部留在目送人辗转反侧的内心。生活史即目送史、背影史,亦即目送史(自己)和背影史(他人)相互编织、相互塑造的历史。在你目送的人(亲人、朋友、同学等等)的背影中,你会发现其中隐藏着一个深深的倒影,你自己的倒影。也就是说,在你和他人的关系中,隐藏你和你自己的关系,反之亦然。倒影和背影一起构成了你的人生的两面,一面目送,指向他人;一面反观,指向自己。

了解希腊神话的人一般都知道那喀索斯的“倒影”。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,但基干情节都是一样的:那喀索斯是一个高傲、绝美的男子,竟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,以至不可自拔,最终溺水而死,化为水仙花。水仙花是我的闽南老家漳州市的市花,我自小熟悉,不过还是多年以后读到那喀索斯的故事才知晓水仙花的自恋气质的。养育水仙花,确实需要保持水的洁净,让它看得清自己的倒影,可以孤芳自赏,否则它肯定抓狂,甚至再死一次。

作为一种宗教隐喻和艺术隐喻,那喀索斯的“倒影”可能也是人类的心理原型,所以具有强大的时空笼罩能力和文化标记能力,可以给人提供观察世界、审度人性、理解艺术的背景、方法和路径。俄裔美国诗人约瑟夫·布罗茨基(1940-1996)曾经专门为威尼斯写过一个小册子叫《水印》,其中的一些笔法,我很希望能以此命名:倒影写作。在布罗茨基的笔下,威尼斯的城市之美的倒影中,不时显现人的虚伪与猥琐,不管你在哪一条街道上漫步,这“街道的名称”都“宣告了对你的诊断,不管你疾病的性质”。威尼斯如若一面大镜子,它既是水的城市,也是倒影的城市。这里的教堂、学校、桥、飞过的鸟只,它们都在水中看见了自己,不慌不忙。在这样的“倒影写作”中,布罗茨基树立了“宇宙中这座城市的角色”:“水相当于是时间,向美献上了它的影子。”

一九四六年生于广州的香港导演吴宇森曾经说过,他的童年充满被欺负的恐惧感,“每天都会碰到流氓,经常挨别人的打”;当然也有美好的记忆,在他小时候的生活中,有两个他最爱去的地方:电影院和教堂。这些童年经验,极为生动地作用于吴宇森后来的电影观念和导演手法,可以说,他的电影,电影中的人物,就是他的童年、他的人生的倒影。

吴宇森的成名作《英雄本色》,开创了香港“英雄电影”的热潮,其间多少命运起伏、江湖恩怨、男人道义、侠骨丹心,都回应着吴宇森长存于心的英雄梦;影片中小马哥那一句广为流传的经典台词,正是他对自己过往的呼告:“我发誓再也不会让别人用枪指着我的头……”他的另一部名作《谍影双雄》更为有趣,两个男主角,一个杀手一个警探,一黑一白,亦敌亦友,惺惺相惜,互为那喀索斯式的倒影。这大概也可以称为“倒影写作”。

每个人的成长总是倒映着童年的影子。昨天路过的人,去年落下的花,前世照过的光,都以倒影的形象化作水的波浪学。因此你无法说清楚你是水的第几个倒影。而当你转过身去,水中的倒影,也是你的背影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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